再无光明。
再无声响。 一切尽皆化为乌有。
不复有恒星指引方向, 不复有呼唤声给予希望。
泰拉坠入无尽长夜,而我等只能随之下坠。我并不了解这永夜之中潜藏怎样的恐怖,除却它比我们种族之先祖经历过的漫漫长夜还要黑暗、更加深不可测。我的君主,我的挚友,曾把我们拯救出无边绝望的黑暗。
而我已不再相信他将再次将我们从这漆黑中拯救。
我首次赴死之前——
不,更确切地说,在我将自我交付死亡,坐上这冰冷华丽的宝座,开始执行这残酷的使命之前,我对我最信任的战友们说了最后的话。那并不是什么整齐有序的最后遗嘱,我匆忙之间所能传递的一切,那些未完成的伟业,未定的目标,重要的秘密,还有漫长生命中获得的所有智慧。
然而现在,我的生命早已超越凡人极限,我发现自己心中还有那么多未尽之言。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统领众生,我所见所感无不超乎想象。太多可怖而奇异的景象,太多深邃的真理。
这宇宙向我倾吐心声,因为它知晓我无法再与他人分享这一切。
我多么渴望写一份崭新的遗嘱,一个全新的最后交代。其中不会有我在赴死之前告诉挚友们的任何事,因为此刻那一切已全然不再重要,尽管当时它们看似极其重要。我的遗言将跨越无尽的时光,单独就可以装满一个图书馆。那将是人类的至宝,我会在其中写下从这神圣宝座上领悟的奥秘真理,以便我们的种族能进一步守护自己。因为那将是黑暗的警醒——这掠食者般的宇宙中蕴藏的秘辛,远比我们凡人最恐怖的想象还要黑暗、更加骇人听闻。
但是——
我无法分享这一切。我不能,至少现在不行。我心中千言万语的遗言终将难以为世人解读,我的智慧不会流传于他们之间。我领悟了如此之多却永远无法告诉任何人,这是一个极致的讽刺。这宝座犹如诅咒,一个有毒的圣杯。从中啜饮,立时便可领悟一切奥秘,与此同时,你也会变得滴水难进、目不能视、无知无觉。
如今,一切归于静止和寂静。即使混沌的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狂野怒吼燃烧,但已无声可闻。那即将吞没一切的风暴已遮蔽了我最信赖的挚友,遮蔽了我的君主,这位万世之王,还有他站立其中的梦境之境,这座残破的战舰残骸所承载的整个空间,也遮蔽了他正面对的可怕对手。帝皇和荷鲁斯此刻正面对面。父与长子。他们现在可能正在激烈交战,亦或正如智者般交谈,为寻找某种共同基础,结束这场冲突。这很有可能。荷鲁斯·卢珀卡曾是个理性的人,一个正直善良的人,他爱他的父亲。如果我的君主能触及儿子内心深处的这片情感,或许荷鲁斯尽管经历了这一切,还是会倾听。他们很可能会并肩穿过混沌风暴,带着希望与理解一同归来。坐在这神圣宝座上俯视宇宙浩瀚,我可以看到达成理解的可能有多容易,有多轻而易举就能打开荷鲁斯心中被混沌侵蚀的缝隙,让他看清迷惑他的谎言与诡计,并摆脱它们的控制。然而我所能看到的,他们仍未能理解。
一个老人也可以怀有希冀不是吗。
他们可能,此刻已经双双死去。
或者其中一人已倒下,而胜者站在他的尸体之上,沉默中并无丝毫欢庆的喜悦。
原谅我直言,但我相信那胜者必会是荷鲁斯。
我周围的一片静寂与寂静都在撒谎。没有声响,因为我已无力倾听;没有画面,因为我的双眼已失去光明。痛楚仍在继续,然我已无觉知。我的所有,我的存在,都被这宝座的利齿吞噬殆尽,仅存最后一缕残存的思想火花在已烧毁的头骨中微弱闪烁,我已化为一缕游魂,仅是自认尚在人世的记忆,一个代表我过去的符号,一段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我的模样。
我成为了自己最后的奥秘,我是马卡多简略成几道线条的印记。
请看那符号中的简笔画,它们将在风中灰飞烟灭。
未说出的誓言已然破灭。这印记所余的脆弱之心灵视野,恍如隔着浑浊玻璃窗隐约看出我脚下王座间的景象。我的力量已然枯竭,那些可怜的修士灵魂已付出惨痛牺牲。如此损失,如此恐怖。我已一无所有,以抵御混沌来犯。我在努力维系王座稳定,维持灵能的平衡,但我已无力阻隔恶魔的步步逼近......
我看见一道身影,一张模糊脸孔,如同透过残破房屋污浊的窗户隐约看到已被时光遗忘城市中的倒影。我无法完整描绘,那似乎是伏尔甘。是他,最后在我身旁守候至终局,正如他的诺言。
是的,那是伏尔甘。噢,我可怜的孩子。我从他脸上的内疚认出了他。在所有帝皇的子嗣中,他拥有最纯净敏锐的良知。今日他不得不执行的必要责任,他被迫认可的行为,都深深折磨着他。
这正是我选择他的原因。没有其他任何原体能以这样的庄严来承担这些责任,因为没有其他任何帝皇的子嗣能如此真挚地衡量其中的代价。
他所犯下的可怕行为已经摧毁了他,而现在他再次支离破碎,因为尽管那些行为是正当的,但仍然是不够的。现在他为所有的行为感到后悔。
不要这样,我的孩子。不要这样自责。若不是你的行动,我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,空无一人坐镇要塞宝座的话,这世界早已毁于一旦。你为我们争取了远超我们想象的时间。我很抱歉还是不够。伏尔甘,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。
他听不见我说的话。
现在我看到他正准备做的最后一件可怕的事。他正准备好启动七锤护符。他已等到了极限,仍怀着最后一线希望,但现在他相信时机已到。他将启动皇宫的自动毁灭程序,免得敌人夺取任何残余或利用。荷鲁斯将失去他的继承权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快了,但是还不到。伏尔甘,还有希望,听我说,再稍等片刻,还有一线希望。
伏尔甘?
他听不见我说的话。他看不到希望还在。在他眼中,希望已灭。他认为我已死,而我无法告诉他真相。他认为我已死,王座失控。伏尔甘,现在不是太晚,再等等!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!再多一分钟!伏尔甘!我的孩子,拜托——
他听不到我的声音。
我已失语。
我无法握住他的双手。
帝国在此落幕。